“执尺”商人马云

虎嗅华东报道

作者 |范向东 资料整理 | 刘姗姗

马云曾评价清末“红顶商人”胡雪岩:“给我们树立了很好的榜样,也树立了很坏的榜样。”

他崇尚的理念是,“民营企业家与政府可以谈恋爱,但不能结婚。”

这位争议颇大的企业家,喜欢他的人和讨厌他的人可能一样多。但如今,过往皆成烟云,马云现在一心只想重回20多年前当老师。

在9月10日,马云在教师节这一天选择急流勇退,给自己的退休设置了时间表——

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向大家宣布:经董事会批准,一年后的今天,也就是2019年9月10日,阿里巴巴20周年,我将不再担任阿里巴巴集团董事局主席,现任$阿里巴巴(BABA)$ CEO张勇(逍遥子)将接任董事局主席一职。

他又说:“我想回归教育,做我热爱的事情会让我无比兴奋和幸福。再说了,世界那么大,趁我还年轻,很多事想试试,万一实现了呢?!”

每当谈及马云时,外界总喜欢把他“老师”与“商人”的身份割裂开来,但在创业、做事、管理、人才机制上,马云都表现出老师的特质——手持戒尺,布道引路的创业领袖形象了然于心。

如今,几乎每个阿里人都叫他“马老师”。人的宿命,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图来自:淘宝大战eBay纪录片)

师者马云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19年前,马云在湖畔花园激情澎湃地描绘:“我们的B2B将为互联网服务模式带来一次革命!黑暗之中一起摸索、一起喊,我喊叫着往前冲的时候,你们都不要慌。”

下面17位成员就像学生一样,认真侧耳倾听。

这其实是阿里的一个缩影,马云长于天马行空的战略,而他和部下亦师亦友亦同事的关系,提高了马云团队的凝聚力,保证了战略的贯彻、执行。

“阿里是一家使命驱动的公司,并且一直强调企业战略、业务布局和核心价值观的高度统一。”马云说,“我们整个公司是根据愿景制定战略的,我们主要靠文化、靠价值观来管理这家公司。”

马云用师者方式,从内到外灌输阿里的价值观与使命感,让思想高度统一,行动不至于变形。

当年他立下flag:“要做一家80年的公司”,要“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而后80年变成了102年,阿里也相继进入金融、物流、云计算、人工智能、文娱等领域,每次都是兵马未动,马云先喊出来,然后下面的人强推。

马云不懂技术,是早期互联网创业者中鲜有的文科生,但与马化腾、李彦宏这些高材生相比,马云讲话的艺术完全不亚于他俩。这与马云3次高考、教师出身、在市井喧嚣之中的勤奋不无关系。比起羞赧的产品经理,比起傲娇的归国精英,马云接地气,又不乏全球视野的格局。

创业早年,马云就发挥了他善于演讲的优势,不停地在全球各个地方做演讲 , 不断地告诉大家“B2B模式最终将改变全球几千万商人的商业模式”。这帮助马云吸引了国内外很多媒体的注意,同时,也有很多风险投资者注意到了阿里巴巴这家杭州公司。

2000年7月 ,马云登上了《福布斯》杂志全球版的封面。这也是中国大陆的商业人物第一次登上这本知名商业杂志。彼时,阿里还没有清晰的盈利模式。

同年9月,首届“西湖论剑”在杭州举行,马云借金庸这块“活招牌”做杠杆,邀请了王峻涛、丁磊、张朝阳参加。凭借一个活动,刚创业的马云,将自己和当时最炙手可热的互联网企业家放在了一个平起平坐的位置,成为互联网江湖“五大门派”的掌门之一。

马云的一体两面

马云承认,以前受到教育训练,让自己在阿里巴巴受益匪浅。教师生涯让马云成为一个优秀的讲述者,在阿里“马云天天当老师”,而对外,马云老师的形象,一直与阿里的商业路径相融合。

2003年,淘宝成立,对于马云而言,阿里和淘宝平台上有大量的创业者,马云也开始逐渐成为创业导师的形象,马云开始参加创业类的电视节目,积极宣传阿里要帮助中小创业公司和创业者。

同时,坊间开始不断流传着马云创业的故事,爬长城湖畔花园、有一个故事讲的是马云和古永锵的第一次会面。

1998年搜狐要请一个COO,马云来面试,面试他的是时任搜狐CFO的古永锵。两人聊了一阵之后,马云说,我其实并不想来应聘,我已经决定自己创业了,只是听说过你这个人,想来见下你,我觉得你倒挺适合做搜狐的COO。果然,后来古永锵做了搜狐的COO。

马云终究是马云,在未创业之时,识人断事,已经高人一筹。

从各种网络文章中,我们可以看到马云:复读三年、数学1分、学校普通、长相平平、草根出身、中年创业,对比马化腾、李彦宏这等高帅富,马云甚至能让吃瓜群众产生共鸣的创业者。

2008年1月,在上海市政协会议上,上海市委书记俞正声在发言中问道: “为什么像马云这样的人,在我们这儿没有成长?可能我们多少有一点儿问题。”随后,广东省委书记汪洋率队到杭州去访问阿里巴巴。其他地方为什么没有产生马云,成为了2008年最发人深省的追问之一。

自此马云在创业鸡汤界的地位达到“教父”级水平,成了公众眼中的一个符号,关于他的图书层出不穷地出现在书店里,媒体们狂热地想要采访到他,无数创业者视他为偶像。

2014年阿里巴巴集团上市后,与腾讯并驾齐驱,成为国内市值最高的公司,此后马云的形象开始变得更社会化、国际化,他也努力用师者的方式感染全世界创业者,他频繁走进世界政要“朋友圈”的同时,也在卖力推进他的e-WTP(电子世界贸易平台)计划。


马云的底线与力挽狂澜

马云认为,阿里今天的成功实际上只是过去战略布局的成功。今天的战略,决定了五年、八年之后的格局。云计算、C2B、物流、“DT”时代、农村市场、新零售,每到阿里发展的关键节点,马云都能抛出新的战略和概念。很多时候我们认可阿里,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而是他将来要做什么。

回顾阿里历史,马云帮阿里度过了很多难关。

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投资人捂紧了钱袋子,阿里成立正好成立一周年就面临着生存危机。蔡崇信跟马云说公司账上的资金仅够阿里生存6个月。危机时刻,是马云从GE挖来的关明生(出任当时阿里COO)“下狠手”裁员,把阿里全球10个办事处砍为3个,前100号员工砍掉了近一半,确认杭州为阿里巴巴总部,专做中国市场,为此后阿里崛起保留了星星之火。

2003年3月,eBay投资3000万美元拿下易趣网33%股份,进入了中国市场,4月,马云立刻开始组建团队筹备C2C项目淘宝。

之后,回忆起当初创建淘宝的初衷,马云说: “ 如果说我不采取任何行动,三五年之后等到eBay进入B2B市场,它的钱比我们多,资源比我们多,全球品牌比我们强,到那个时候对阿里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而马云确实“手里拿着望远镜”,淘宝开启了互联网的免费时代,而没有淘宝,就没有现在的天猫、支付宝,当初的战略选择让阿里有了现在的格局。

随后的支付宝,致力于解决电商平台信任问题,它的诞生真正奠定了阿里在电子商务的地位。但创立之初,支付宝由于VIE结构,一度游离于央行监管体系之外的。面对质疑,马云曾经的回答非常有技巧性:“只要国家有需要,支付宝随时会上交国家,但国家只需要客户信息的话,马云不会同意,因为用户的隐私大于一切,阿里并不是因为钱而成立,而是为了服务社会、服务商家也存在。”

但到了2014年春节期间,手机上最流行的“ 游戏 ” 不是一款真正的手游,而是腾讯微信开发的一款产品:抢红包。发放微信红包需要绑定银行卡,而在社交网络和媒体上也有了 “微信绑卡用户破亿,一个红包就超过支付宝8年干的事。”

微信来抢生意,马云肯定是很紧张的,在阿里自己的移动社交软件“来往”上,他将微信红包称为一次“偷袭珍珠港”。刚把阿里巴巴集团CEO之位传给了与其共事13年的陆兆禧,马云却亲自领军向微信“宣战”。

当时阿里陷入了一种紧张感,视微信为大敌,直到马云提出“DT”时代的概念,在阿里这个移动时代的战略中,可以有多个终端,但云才是根基。阿里巴巴又一次证明了自己在战略上的领先。

但也有一些危机,虽然安稳度过,却也让马云的形象大打折扣。

2011年2月21日,阿里巴巴B2B公司宣布,为维护公司“客户第一”的价值观及诚信原则,2010年公司清理了约0.8%逾千名涉嫌欺诈的“中国供应商”客户,公司CEO卫哲、COO李旭晖因此引咎辞职,大批中层乃至基层人员也纷纷离职,原淘宝网CEO陆兆禧接任。马云表示,公司决不能仅仅变成一家赚钱的机器,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才是其使命所在。

此事又称“黑名单事件”,因为此事,中供系遭受了巨大的打击,而马云也被扣上“卸磨杀驴”的帽子。

2011年6月阿里集团管理层为符合央行关于支付许可证的企业必须100%内资的政策规定,将支付宝通过股权转让的方式从外资控股变为100%内资控服的公司,并终止与阿里巴巴集团的协议控制。从而引发与阿里巴巴集团的另外两家大股东雅虎和软银的股权争议。

这让雅虎心有不甘,一时马云被指责成“窃贼”,事后马云回应支付宝股权转让不完美但是正确。2014年9月,阿里在纽交所上市后,陆续也兑现给雅虎的补偿。

支付宝VIE事件影响还未平息,紧接着2011年10月,淘宝商城(天猫前身)发布新规,调整技术服务费和商铺违约保证金,最高涨幅高达150%。一时使中小卖家的愤怒,然后被17家“职业炒作者”和“不良商家”牵头带动众多中小卖家,对同行头部淘品牌发起恶意攻击。

在事态持续半个月后,迫于对大局的考虑,淘宝商城和马云终于让了“一步”,出台5项新政策以缓和局势,并对恶意攻击者进行了严惩,最终顺利进行了“新政”过渡。

在此之前,阿里一直倡导的新商业文明价值观,媒体和公众都持赞赏态度。马云的各种言论,也都鼓舞人心。无数创业者视他为偶像和榜样。但擅自转移支付宝的股权违背马云一直打造的价值观,也违背了最基本的契约原则。此事也引发了海外投资者对以VIE协议为架构的中国公司的质疑潮。

阿里“本命年”的两场大危机,一度让马云蒙受“创伤”,动摇了其坚守的师者的底线。或许此时的身不由己,让马云的退意更加强烈。

传承

马云说:“10年前我们就问自己这个问题,如何保证马云离开公司以后,阿里巴巴依然健康发展?我们相信只有建立一套制度,形成一套独特的文化,培养和锻炼出一大批人才的接班人体系,才能解开企业传承发展的难题。”

回看阿里,大企业病同样也存在,或许这也促成了日后淘宝快速一拆三,三拆七,七拆二十五,通过拆分事业部,重回类似创业的状态,提升管理效率和灵活度。

后来马云表示,“阿里拆分后的接近30个产业群,没有谁跟谁汇报,每个群里还会增长出无数小公司,这就是阿里强调的“生态”。我们这些不叫公司,是30个产业群,没有谁跟谁report。但有这个群以后,边上会有无数个小公司长出来。因为有这棵树,长了很多松果。有了很多松果会来很多松鼠。形成了这样一个体系。”

这种拆分,也是为阿里日后的管理做好了准备。今年7月,阿里发布的2018财年年报中,详述了至2019年要完成对VIE架构进行调整完善,调整的核心内容为减少马云和谢世煌的个人控制力,改由阿里巴巴合伙人和高管们集体控制,目的是为规避“关键人风险”

很明显马云已经在为日后的淡出铺路,而更能保证阿里稳定的,是阿里的合伙人模式以及人才培养。

2009年阿里十周年年会上,18罗汉辞去创始人职位,马云宣布阿里进入合伙人的时代。

阿里在章程中设置提名董事人选的特殊条款:由一批被称作“合伙人”的人提名董事会中的大多数董事人选,而不是按照持有股份的比例分配董事提名权。另外,阿里巴巴方案中的“合伙人”并不像合伙企业中的合伙人,需要对企业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而是指合伙人必须“在阿里巴巴工作5年以上,具各优秀的领导能力,高度认同公司文化,并且对公司的发展有积极性贡献,愿意为公司文化和使命传承竭尽全力”。

群体性接班,其安全系数就大了许多。马云曾表示 : “ 这个机制将传承我们的使命、愿景和价值观,确保阿里巴巴创新不断 ,组织更加完善,在未来的市场中更加灵活,更有竞争力。”

而人才培养制度,则为阿里的发展不断输送人才。

阿里对M4层级及以上人员的有一套专门的占绩效考评的比例分别为4:3:3。业务占比还不到50%,也就是说即便个人业务能力再强,年终考评或许也难逃3.25(阿里绩效考评体系中的不合格)。

如果是M4(总监)及以上的新员工,绩效考评方法,大体分为三部分:做业务、建团队、传文化,如果没有带团队和传递公司文化的能力,也同样会考评不合格。阿里为各个层级的员工都设立了相应的培训课程。

这些培训班的讲师一般都是副总裁级别人物或者骨灰级老员工,甚至是合伙人。许多一线员工和马云、彭蕾、井贤栋、逍遥子等人的接触,都并非是以员工和老板的身份,而是学生与老师的身份。

如今70后已成阿里高管中流砥柱,而选择加入阿里十一年的张勇做继任者,被马云视为他“现在最应该做的最正确决定”。

马云说,除了继续担任阿里巴巴合伙人和为合伙人组织机制做努力和贡献外,我想回归教育,做我热爱的事情会让我无比兴奋和幸福。退而不休,今天54岁的马云,仍然年轻,这次,他又“在阳光灿烂时修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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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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